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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品 【曉荷】時間落地(散文)


作者:大路白楊 進士,8240.33 游戲積分:0 防御:破壞: 閱讀:6456發表時間:2019-10-10 20:05:00
摘要:時間是一種狀態,也是一份標準里的心情。我活在自己的時間里,時至深夜,街巷空蕩,樓群構成一片黑夜的森林;富饒的空曠和廣袤的時間里,最后只能留下我,獨自而且安靜。時間降任于我,我只能受命于它。

【曉荷】時間落地(散文) 1
   細碎的塵埃旋轉著,在點滴狀的旋轉中毅然定格。時間從鐘表的中央,垂直而下重重落地,如一滴晶瑩的水珠,碎得飛花四濺。
   時間落地的懸崖深處,我所能發出的那一聲沉悶嘆息,是如此地微小而且低沉。
   能用肉眼看見的萬種草木和世事,皆一一體現于時間精心的磨研中。春萌秋枯,由生至死,碧波連著碧波,一茬接著一茬,穿過籽實落地的空間,憑著一份永恒不變的貌態,昭示出時間凝固靜止之后的堅硬。就像我認識過的很多人,在我忙碌求生、攘攘逐利而不知情的時間里,走了,老了,死了,在這個世界上從此再無聲響。
   有幾次,出差歸來已是深夜。坐在門前的臺階上,因為忘帶鑰匙,只好坐在漫長的孤獨里等著。關在門外的剎那間,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情緒,也同樣被關在一扇緊閉的門外。幸好,那是一些美麗的夏天或秋天,還能容得下我放下行囊坐著等著。趁著停下的機會看著星星,看著月光,看著夜風如何溫柔地把樹影貼在墻壁上,又如何負心地變臉,用力地撕拽著,把黑色的樹影狠狠按倒在地面上。我又一次看到了被忽略已久的時間。
   有時,從陰影一角,會溜出來一只小狗,它們是每座城市都有的流浪者。它毛發結痂、渾身臟亂、體臭濃烈,瞪著充滿希望的小眼睛坐在面前,試圖從我這兒尋找充饑的食物或者謀求一會友誼。不多一會,就滿懷著失望的心情,悄無聲息地抬起屁股,頭也不回地走掉了。有時,我會從某個不易察覺的樹影下,發現幾位和我一樣,坐在黑色里滿懷心思的人,或年輕,或衰老。我們彼此之間用沉默的方式,用目光相互安慰,又無比陌生。然后,他們會站起身子拍拍屁股下并不存在的塵土,倏忽間,幽靈般淹沒在我從未穿透過的沉沉黑色里。
   時至深夜,街巷空蕩,萬物安眠,唯有成片的樓群,慢慢長出一片黑夜的森林;富饒的空曠和寬裕的時間里,最后只剩下我,獨立而且安靜。
   既然時間降任于我,我只能受命于它,承受它。
  
   2
   直到今天,我不認可的事情有很多。世界既然不平衡,人的差別永遠存在,根本就沒有什么絕對平均的事情。體格龐大的道理橫亙在中間,讓我發現,在萬物原本的不公平之外,唯有一種公平絕對存在,每個人的時間雖有區別,生命面前卻無差別。
   年輕時,和很多年輕人一樣,對自己的家庭背景、父母身世、個人的社會階層等等隱晦的事情,抱著堅決充分的不滿。如果不出生于普通家庭,不僅僅為活著而日夜忙碌,而是擁有一位權位顯赫的父親,坐視豐盈萬貫的家產,我這一生肯定不會如此坎坷崎嶇,不會拼命數十年才有資格,坐到寬敞的桌前和別人喝一杯咖啡;即使是一頭豬,也會在燦爛強勁的風頭,迎風而立,飄飛而行,悠閑地俯瞰世間。
   然而,時間是如此無情,強硬地將一切熟悉或陌生的人和事,隔在我和我的夢想之間,讓生命徒留下一具失掉夢想水份和重量的空殼。即使時至今日,我已成年過半百的白發老人,仍幻想在某個晚上,神秘地據有一種神奇法術,按照愿望讓腳步徹底停下,讓時間凝固,讓我重新選擇一份更好的時光。再以此時的狀態,身披年輕、抱負、力量、熱情、夢想的外衣,愜意地活在一個讓人喜歡的年代。猶如一塊沉入水底的堿鹽,溫暖中重新融入溫暖,品嘗齒滿口實的鮮美滋味。
   然而,這一切只能存在于幻想之間。我仍是我,仍呆坐在原有的體驗里,慢慢冰冷,慢慢世故,然后慢慢變得另外一個我不認識的自己。
   很多時候,,我不得不在現實面前,學會認可,學會服從,任由時間的大手肆意擺布。
  
   3
   在我的人生經驗里,很多能被感知的時間,流到最后都會變成落地生根的物件,或是厚厚的塵土、飄飛的塵埃、浮在地表上的細碎沙粒,或是剝落成倒塌的城墻、滿目瘡痍里的老屋,成為不堪回首里時間的棄物。
   幾個月以來,因為父親的病情,我始終和醫院不厭其煩地打交道。住院樓的門前極其亮堂,住院部的走道極其亮堂,值班醫生的辦公里也是燈光明亮,甚至干凈整齊的白色病房,都讓人懷疑父親懸于生死一線的危險是否真實。畢竟世界并不完全光明,在黑暗灰色的病房一角,守著重病的父親,看著他劇烈起伏的胸口,張著大嘴吸著氧氣拼命求生中,隱隱露出的一張枯黃瘦臉。我猛然發現,自己的很多人生經驗,其實并不真實合理,甚至充滿著天大的荒謬。
   很多人的時間,雖被自視為珍寶,對他人而言其實根本無用,就像別人廢棄的垃圾會隨時落地,成為地面上一層肉眼看不見的塵土;然后,被早早起床的保潔員,用骯臟的拖把隨意劃拉掉。房間頓時被清理干凈,不留一絲痕跡,就像一個生命,從來就不曾在這里掙扎過。
   此時,父親擁有的最后時間,已經化成一葉羽毛般的塵土,飄掛在病床與我相隔的所有空間,它們低低地飛著,成為一片黑色的、殘缺的,甚至是色澤黯淡的花朵。我目睹著它們不甘心地浮起,又無奈地緩緩落地,糾結的掙扎,正呈現著舞蹈者柔美的流線,華麗同時輕盈。
   這是時間的花朵!
  
   4
   我們都是在不自覺的狀態下,活在自己的時間里;有時,會用充滿窺視的好奇之心,竄入陌生的時間里,從而攪亂了別人的日子;更多的時間,我們只對自己的時間滿懷感觸,充滿欣賞,而不知道,我們自己的時間也一樣,在災難的面前如此驚慌。
   兔子和烏龜賽跑的故事人人皆知,不管它們比賽的結果怎樣,都會讓我很容易地揣度世界上深淺不一的時間刻度,它們之間是不同的世界,我們與它們也一樣。人類往往用自私的心態,把它們硬生生地扯在一起,統一歸入一種變形的標準,這是人類才會出現的最大錯誤。兔子跑得再快,就算是跑一萬個第一名,它也只能擁有數年之壽,況且還是在不被獵人捕獲的前提下;烏龜跑得再慢,即使再一次被人類嘲笑,可是,在未被天敵算計中套的前提上,卻能活數百年之久,人類又有什么資格去嘲笑它呢。每一種生命都有自我計算的時間標準,人類不是天生就有權力的裁判。故事歸故事,現實卻很骨感,兔子沒有領先,烏龜也不曾落后,它們都活在各自的時間里;何況在咱們人類自己的世界中,不是也有天生而來的強弱之別、貧富之差和官民之分。
   十八歲那年,我結識了一位六十多歲的老朋友。我們男人之間因為談《論語》讀《詩經》而相識,又因為一盤油炸花生米、一杯苞谷燒酒而徹夜交心。最后,他悄聲躺倒在兒子承包的棉田里,無人聽得到他最后時刻的求救聲。本應戴在眼上的一副老花鏡,傾倒之后滑稽地側懸在他的鼻孔下。如今,我也戴上了一副老花眼鏡看世界,鏡子的質量和花樣高級很多,但是,我又能看到什么才是真實、什么才是虛假。處于緊張焦慮和貧困的生活里,我也害怕這一天突然到來,會在短短的幾分鐘后,因為施救不及而鼻懸眼鏡倒地離世。死亡是擺脫時間,也是忘記時間,更是對時間的遺忘,算不上對生命的浪費和褻瀆。
   對于生命的忽視,總讓人類在自大狂妄里,忽略對時間本應表現的尊重。時間有很多方式,看到的時間,隱匿的時間,不論以什么形式存在,它本來就是時間,是對生命最公平的裁判。在時間的眼里,每一種生命的出現都是一種合理,奸善也好,丑美也罷,貴賤與否,都是每一個人自我的蒼天,高深之處,擺脫之后,不啻于地球上是否存在過的上帝。
   膜拜時間,寬容生命,崇尚夢想,不僅是時間的容度,也是智者所為!
  
   5
   磚瓦剝落、城墻坍塌、陵寢傾倒、巨星隕落、朝代更替等等滄桑變故,這些時間的杰作,既讓人心生恐懼,又讓人頂禮敬畏。這個世界是最強大的是人,人最缺乏的是什么,不是統擁下的萬國億民,不是對人的生殺予奪,而是缺少對時間這把鋒利之刀的尊敬。
   十八歲時,我不知道時間珍貴,誰都可以理解;五十歲時,我若是仍不知道時間的公平和公正,肯定會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如果能活到一百歲仍固執不已,不會用寬容的心態,朋友間的包容,主動與時間結盟,那么,即使再活下去,仍是一具不諳人情的行尸走肉。
   時間對于生命的殺戮行為,從未停止過一天,這是它因為人類對它的詆毀,而永不止息的恩仇相報;它就是一份從不被人所能察覺出來的猛藥毒酒,復仇之手狠于歹婦之心。
   完整的時間,碎片的時間,不論以什么樣的方式出現,早已隱身于一切生命的過程中,手機鐘表,電腦網絡,日月星光,春夏秋冬,人生人死,無處不留下著時間滌蕩的印跡,如同陽光存在于魂靈之中,真理孤懸于生命之上,根本不是我們所能污蔑、阻攔和消滅的東西。當有一天,我終于明白這一切,此時,身處無人求助的境地時,我會靜靜等著死亡,接受生命臨終之際鐘表的停頓。
   或許,我會因為聲音過于弱小,火苗太過微弱,失去了呼救自我和施救他人的能力。我會看著別人,也看著自己,看時間的落日,從海面上一寸一寸降下,等待他人的時光,再次從另一處海面升起。
   那時,我才真正地活出了一個生命,在生與死之間滿懷的意義。
   時間若能在心靈間輕松落下,安靜地由生向死,才不枉成就生命的最大善意!
   二〇一九年十月十日于烏魯木齊市

共 3425 字 1 頁 首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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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時間是個好東西,于塵埃里,寫下了多少人的故事。誰的人生不是荊棘前行,生活從來不會一蹴而就。命運猶如手中的掌紋,不管多曲折,終是把握在自己手中,命運使然,萬事流轉,誰也不能嘲笑誰。散文里講到龜兔賽跑的寓言故事,想起十八歲那年的一位老朋友。抿一口閑茶,安安靜靜,讀一卷詩經,持一份信念,榮辱不驚,就這樣時間的緯度剛好發生在這兩個人身上。時間推移,順流而下,不論用什么方式呈現,生命的旅程,無非就是揚起風帆,逆流而上。感謝老師唯美散文,將時間碎片整理出一段完整的回憶,心靈輕輕落地,仿佛呼吸到了現實與時間發生了碰撞的氣息。【編輯:聆雨】【江山編輯部·精品推薦201910120002】【江山編輯部·絕品推薦201910024第0105號】

大家來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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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樓        文友:聆雨        2019-10-10 20:10:24
  有關時間,將人生的感悟,執筆于哲理之中,特別是對父親的描述,讓時間突然停止了在某一刻。
回復1 樓        文友:大路白楊        2019-10-11 13:03:57
  謝謝聆雨老師的編輯,問好!
2 樓        文友:雷開艷晨曦        2019-10-10 20:10:37
  時間落地,我們收獲許多想要的,不想要的。沒關系,終有那么一日,都將成為我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過往。老師標題好,題材好,贊!
回復2 樓        文友:大路白楊        2019-10-11 13:04:27
  謝謝老朋友的關注和閱讀,問好!
3 樓        文友:聆雨        2019-10-10 20:14:22
  是如:文中此段“此時,父親擁有的最后時間,已經化成一葉羽毛般的塵土,凝止在病床與我之間的空間,低低的飛著,成為一片黑色的、殘缺的,甚至是黯然的花朵。我目睹著它們……”時間在此刻,是如此近距離貼近于心,使人感到無助而悲痛,絕望而又希望浮生。
回復3 樓        文友:大路白楊        2019-10-11 13:05:00
  我們都會在時間的無奈中,用碎片完成自己的完整,謝謝!
4 樓        文友:聆雨        2019-10-13 08:35:17
  早安,不客氣!
回復4 樓        文友:大路白楊        2019-10-14 12:57:28
  你也寫的很好,很喜歡你對生活的那份情懷!
5 樓        文友:雷開艷晨曦        2019-10-13 12:02:11
  老師的文出手又是精品,我只剩下呼吸。祝福老師!
回復5 樓        文友:大路白楊        2019-10-14 12:58:16
  今年,寫的少了,謝謝老朋友的閱讀和欣賞。問好,祝你寫出更多的好文章!
6 樓        文友:西鋂鈴鉑        2019-10-13 22:16:35
  完整的時間,碎片的時間,不論以什么樣的方式出現,本來就存在于一切生命的過程中,手機,鐘表,電腦,網絡,日月星光、春夏秋冬,無處不有地留下了時間的印跡,就像感受存在于靈魂之中的思想一樣,根本不是我們所能污蔑、阻攔和消滅的東西.
江山評論部,聯系江山與文友的橋梁,歡迎您加入。QQ號:263593961.非誠勿擾。
回復6 樓        文友:大路白楊        2019-10-14 12:58:54
  謝謝你的關注和鼓勵,問好!
7 樓        文友:何葉        2019-10-24 21:56:05
  恭喜文章絕品!大路老師文筆優秀。絕對當之無愧!曉荷有你更精彩!
紅塵不過一段路程,你路過我,我錯過你,然后各自前行。
回復7 樓        文友:大路白楊        2019-10-25 10:19:38
  謝謝小何社長,謝謝曉荷平臺!周末快樂!
8 樓        文友:江山絕品評議組        2019-10-25 07:39:04
  時間是個抽象而玄妙的存在,用時間作為元素,寫人生中的事件和感悟,讓不同的事件串聯起來,構思巧妙。文章又以碎片化的形式將所見所聞所思以及所經歷的人事呈現在讀者面前,并上升到哲學層面去描摹,以時間作為某種印跡,留存下生命的記憶,從而詮釋生命的常態和意義。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是生活的哲學大師,品味生活,感悟生活。江山絕品組推薦閱讀!
回復8 樓        文友:大路白楊        2019-10-25 10:16:53
  謝謝老師的鼓勵!
9 樓        文友:圈圈是句號        2019-11-04 11:36:05
  出生是時間的開啟,死亡是時間的固定。
隨性而活,性如流水
回復9 樓        文友:大路白楊        2019-11-04 17:32:39
  謝謝老師的關注和鼓勵,死亡是我們生命中注定的永恒!
10 樓        文友:素心若雪        2019-11-08 20:41:26
  一篇充滿韻味,且可以給人豐滿的時間觀的散文,作者的眼光和感悟很特別,值得我們跟隨作者筆下的時間再做一趟時間的旅行,文章對時間的感悟深刻,語言精美,對時間的隱喻深刻地道,表達出對村莊里的勞作收獲的樸素認識,推而廣之,也是對我們生活做了時間上的情感沖擊,文章表達思想感情借助對時間的感悟與寄托,讀時有抽繭破殼的美妙,絲絲拉出,將時間演繹得淋漓盡致。也許這就是本文最大的看點與表達的人生意義所在。文章里很多對時間的描寫與感受,有待于讀者自己揣悟,因為更什層,更豐富的東西是不便于道破的。
視同荷般凈,原與菊樣清。
回復10 樓        文友:大路白楊        2019-11-11 10:35:49
  時間,在我們的身體,像粒子一樣穿過來穿過去。無法讓時間凝固,也無法讓它們倒回。可是,漸漸地,發現時間的壓力。最后,落地的塵埃里,我們又看到了時間蒼老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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